我最近和幾個朋友討論比特幣,討論的過程中話題漂到了一個我從沒預期,也未能參透的部份——價值的本質是什麼。
這不是一個投資問題。這是一個讓大多數人假裝自己理解、卻從來沒有真正想清楚的問題。
從比特幣開始說。
幣圈有一類說法:「比特幣是硬通貨,美元才是泡沫。」這種對美元的不信任聽起來很叛逆、反建制,但仔細想,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邏輯陷阱——因為他們用來衡量比特幣漲跌的單位,仍然是美元。你站在美元的地盤上宣告美元的死亡,這不叫革命,這叫寄生。
但這不代表美元批評者完全沒有道理。
2000年到今天,美元的實際購買力損失了將近一半。2000年的100美元,按CPI折算到2025年,購買力只剩下不到55美元。更直觀的是:2019年,100美元可以裝滿一車日用雜貨;到2024年,同樣的清單已經超出預算,你得把香蕉、礦泉水、巧克力從購物車裡拿出來。
這不是比喻,這是消費品追蹤機構實際記錄的數據。2020到2022年,聯準會為了應對疫情大規模量化寬鬆,兩年內把資產負債表從4兆膨脹到近9兆美元,通膨在2022年6月衝到9.1%,創四十年來最高。美國國債超過35兆,還在以每年超過1兆的速度增長。這個就是全球所謂高物價高房價的重要推手。
所以比特幣支持者說「美元在貶值」,這部分是事實。
問題是,他們的結論錯了。
美元貶值是一個關於「計價單位侵蝕」的問題,比特幣對此的回應是:總量2100萬枚,算法鎖死,任何人無法增發——這是它對抗購買力侵蝕的核心主張,而不是後來才貼上的標籤。這個主張在技術層面是真實的。
但問題不在於比特幣的供給是否有限,而在於稀缺性是價值儲存的必要條件,但不是充分條件。
黃金也稀缺,鑽石也稀缺,某些限量版球鞋也稀缺——稀缺性本身無法決定一個東西是否適合作為計價單位。比特幣真正的弱點不在於稀缺性,而是它的波動性讓它無法履行貨幣的定價功能:一個今天值100美元、三個月後可能值50美元或200美元的單位,不管它多稀缺,都無法讓一個家庭主婦用他來買菜市場的玉米。
薩爾瓦多做了一個真正的實驗。2021年,總統布格磊把比特幣列為法定貨幣,理由是全國25%的GDP來自海外匯款,卻只有三成人口擁有銀行帳戶。這個動機是真實的,問題的診斷也沒有錯。但實驗的結果同樣真實:民間自願使用率從未超過一成,71%的民眾明確反對。2025年初,薩爾瓦多在IMF 14億美元貸款的條件下,取消了比特幣的法定貨幣地位。需要說清楚的是,這次政策逆轉的主因是國際金融體系的結構性壓力,而非布格磊個人的政治算計——薩爾瓦多作為一個依賴外部融資的小國,根本沒有能力同時對抗IMF和維持比特幣實驗。一個小國無法靠意識形態對抗結構性依賴,這本身就是對「比特幣能取代法幣」這個命題最殘酷的現實測試。
這讓我想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價值到底從哪裡來?
經濟學課本說,價值是主觀的。奧地利學派說得更清楚:沒有客觀的價值,只有人在特定時間、特定情境下的邊際效用。同一碗水,在台灣值幾塊錢,在撒哈拉沙漠可能值你的命。從這個框架看,比特幣的高市值也說得通——有夠多的人相信它值錢,所以它值錢。
但這個解釋讓我不滿意,因為它把兩種本質上不同的東西混在一起了。
一顆抗生素能殺死細菌,不是因為人類投票決定它有效,而是因為它的分子結構和細菌的生化機制之間,存在一個不需要集體共識就成立的因果關係——它不需要夠多人「相信」它有效才有效。
當然,如果人類滅絕,這顆藥的「價值」也會歸零,因為價值終究需要一個感受主體。但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。重點是:抗生素的功效有一個生理學上的現實作為基礎,而不是來自人群信念的轉向。這和美元、比特幣那種「只要共識崩潰就歸零」的脆弱性,是本質上不同的價值結構。
所以更精確的說法是:我認為價值有兩個根源。第一是現實對人類需求的客觀作用——它需要人類存在,但不需要人類相信;第二是純粹的集體意識賦予——它不只需要人類存在,還需要夠多人持續相信。大多數市場上流通的東西,混合了這兩者,但比例差距極大。
美元在第二個層次上正在緩慢失血。比特幣的支持者看到了這個出血點,但他們開的藥方是用另一個純粹依賴集體意識的東西來取代它——這無法治好現代金融體系,他們換了病人,然後宣稱原來的病已經好了。
而股票有意思的地方在這裡。一家真正解決人類問題的企業,底層有物理現實層面的支撐:有人付錢,是因為商品或服務真的有用。即使美元繼續貶值,企業的名目收益會跟著通膨上升,而它創造的實質價值不會因為計價單位變爛而消失。
兩個例子可以讓這件事變得具體。
可口可樂在1980年代一罐賣不到50美分,今天要1.5到2美元——名目價格漲了三到四倍,但可口可樂的生意沒有變差,它只是把美元貶值的成本轉嫁給了消費者,股東反而因此受益。這不是例外,這是所有擁有定價權的企業的基本運作邏輯。
更系統性的數據是:從2000年到2025年,美元購買力損失了將近一半,但同期標普500的總報酬(含股利再投資)超過500%。換句話說,持有現金的人被美元慢慢吃掉了一半的財富,持有指數的人卻在美元貶值的過程中把財富翻了五倍以上。
計價單位在腐爛,但生產力的果實仍在累積。
這就是為什麼持有股票是對抗通膨最有效的長期工具之一——不是因為股票不受美元影響,而是因為它的底層有真實的生產力作為支撐。
但這裡需要誠實面對一個限制:企業生產力不是孤立於貨幣系統之外的桃花源。當法幣這個「作業系統」徹底失火時——魏瑪共和國、委內瑞拉——股票也救不了你,它們會伴隨整個經濟秩序一起崩潰。在那個情境下,你需要的是土地、糧食和人際網絡,不是私鑰,也不是股票憑證。股票的優勢存在於美元緩慢貶值但不崩潰的情境——而這恰恰是過去一百年的基準情境,也是最可能延續的情境。
在一個著火的系統裡,沒有人完全安全。但有些人離出口更近。所以,對於一個普通人,結論其實很簡單,簡單到讓那些想賣你複雜產品的人很不高興:
把你不需要動用的錢,定期買進追蹤美國整體市場的指數基金(VTI)或是標普500指數(VOO),然後不要看它。 不需要選股,不需要擇時,不需要研究比特幣的白皮書。你買的不是某一家公司的賭注,而是美國持續解決問題這件事本身——這是有史以來最分散、最有現實支撐的長期押注。
美元會繼續貶值,這幾乎是確定的。但只要你持有的是生產力本身而非計價單位,貶值的美元只會讓你帳戶裡的數字變大,而不是讓你變窮。這不是什麼秘密,巴菲特說了幾十年,大多數人就是不信,因為這個答案太無聊了。
無聊,才是它真正的優點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