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月12日 星期日

答客問:科學研究會向權力和金錢妥協嗎?

科學研究當然可以被「妥協」,而且一直都在被妥協,能放在中學教科書的內容甚至授課時數都是妥協。科學本身沒有教你要妥協,但科學這個「行業」的運作方式,長期以來就是被資金結構決定的。

研究要做,實驗室要養,論文要發,而這些東西的資金來源,絕大多數不是憑空來的。政府補助案、企業贊助研究、政策導向的計畫,每一個都帶著各自的利益立場。出錢的人有自己的目標,研究者為了活下去,難免會在選題、詮釋、甚至結論措辭上,悄悄往資助者能接受的方向靠。

這種現象在藥廠贊助的臨床試驗、農藥產業贊助的毒理研究裡最明顯,生物學界心知肚明,只是很少寫進課本。

當研究經費、升等、媒體聲量都跟「結論是否政治正確」掛鉤時,可證偽性這個機制實際上會被軟性地繞過。不是直接造假,而是選擇性報告、選擇性資助、選擇性引用,長期下來整個領域的知識產出就會系統性地往某個方向傾斜。


這不是空話,直接看數字。



川普政府第二任期上台後,對美國氣候研究的經費砍伐是系統性、大規模的,而且有非常具體的統計可以佐證:

2025年全年,NSF(國家科學基金會)與NIH(國家衛生研究院)合計超過7,800項研究補助案遭到終止或凍結,其中NIH部分有5,844件、NSF部分有1,996件。

光是被DOGE(政府效率部)直接終止的補助,NSF就有1,752項、金額達14億美元;NIH則超過600項、金額落在69億至82億美元之間。

鎖定「氣候」相關關鍵字搜尋,NSF已取消118項明確與氣候變遷、乾淨能源相關的計畫,總額超過1億美元;若把關鍵字放寬到「climate」,波及的計畫超過300項、總額逾2.3億美元。NIH方面另有22項氣候相關研究遭終止,尚有近5000萬美元補助款未撥。

新申請案同樣大縮水:2025年NSF核發的新補助案數量,比過去十年平均少了25%;NIH則少了24%。

更誇張的是編列中的下一年度預算——川普政府2026財年預算案,NSF地球科學經費砍逾40%,海洋觀測經費砍約80%,明確標示為「全球變遷研究」的項目直接砍97%;NASA地球科學經費砍掉近半;NOAA的海洋暨大氣研究辦公室被整個裁撤。

換句話說,這不是零星幾筆補助被取消,而是一整個資金結構被有意識地、系統性地往特定方向重新配置。


值得注意的是:目前能拿到手的,都是「經費被砍掉多少」的數字,還沒有辦法直接算出「論文因此少發表了多少篇」

因為論文從投稿到見刊通常有1到2年的延遲,2025年砍掉的錢,要到2026、2027年才會真正反映在發表數字的下滑上。但只要資金這個源頭已經被大幅限縮,下游的論文產出遲早會跟著萎縮,這是可以合理預期、也值得繼續追蹤的趨勢。

近年學界講的「複製危機」,很大一部分根源就在這裡。不是實驗做得不夠嚴謹,是整個誘因結構鼓勵你發表能引起關注、符合主流敘事的結果,而不是誠實但無聊的結果。當一個領域的資金龍頭可以被政治力量隨意開關,研究者選題與措辭上的自我審查,只會更加明顯。

這就是為什麼你會覺得跟現在的學者格格不入,因為你感覺到的不是知識本身變了,是知識生產的誘因結構變了。

學術圈現在很多人把「科學傳播」當成政治表態的舞台,一旦某個議題被貼上政治標籤,理性討論的空間就會急速壓縮,任何提出不同數據或質疑方法論的人,都容易被貼上立場標籤而不是被當成同行檢視。這其實才是最傷科學本身的地方。

至於「學校有沒有教」——在中學階段幾乎完全沒有,而且這正是問題所在。

科學教育教你怎麼做實驗、怎麼跑統計,卻很少教你去問「這篇論文的資金是誰出的、作者有沒有利益衝突、這個結論會不會剛好符合出錢的人想聽的話」。這其實才是現代人最需要的科學素養,比背誦知識本身更重要。

你必需要養成一個習慣:任何跟社會經濟利益高度重疊的科學結論,多留一個心眼去查資金來源跟利益結構。這比憤怒有用得多,而且長期下來,你會發現這個習慣比任何一門課本知識都更能保護你的判斷力。

2026年7月6日 星期一

周處除三害觀影心得

 這部片2023年上映,講一個陳桂林決定在死前殺光比他更兇惡的通緝犯,

但我每次想到這部片,想到的不只是暴力美學,是一件更根本的:


是陳桂林一開始追的那份通緝犯排行榜。


他排第三,以為只要幹掉排第一第二的,自己就會成為某種意義上的英雄,留名青史。


這個動機聽起來很中二,但它精準地擊中了一件事:

很多人一輩子在追逐一個外部制定的排名,卻從來沒有問過那個排名本身是不是有意義。


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一份自己的排行榜——同輩比較、社會地位、誰混得比較好。


這份排行榜跟片中那份通緝犯名單一樣,經常也是過時的、片面的、甚至根本是別人隨手定出來

的標準,但我們照樣拿命去追。




一個宗教詐騙集團的教主,用最溫柔、最有說服力的語言,把一群走投無路的人騙進一套完

全封閉的思想控制系統裡——下藥製造神蹟、詐財、洗腦。


這個角色沒有用任何暴力威脅任何人來讓他們相信,他靠的是精準地讀懂每一個信徒內心

最深的空洞,然後把那個空洞填成順從。


真正能傷害你的人,從來不會拿刀架在你脖子上。他們會先讓你相信,

跟著他走是你自己選的,而這個選擇是你得到救贖的唯一機會。


陳桂林最後查出尊者根本就是他一路在追的通緝犯本人,靠一座假墳騙過所有人,

親手殺了他。


但他離開的時候,聽到信眾還在教堂裡虔誠地唱著歌——教主死了,騙局被拆穿了,信

眾卻沒有散去,反而繼續運作下去。


這一刻比任何宗教詐騙的橋段都更讓人不寒而慄,因為它精確地呈現了洗腦終極的模樣。


就算拿到了謊言被戳破的直接證據,依附本身也不會跟著消失。


信眾要的從來不是尊者這個人是不是真的,是那套系統給他們的歸屬感和意義,

而這個東西,不需要謊言被拆穿之後才會消失,

它甚至可以在真相攤在陽光下之後,繼續運作。



陳桂林最後選擇自首,而不是繼續逃亡,他花了整部片的時間去追逐一個外部給的排名,

追到最後才發現,真正讓他心安的不是排名有沒有追到,

是他終於誠實面對了自己做過的事,不再靠一份通緝令上的數字,去定義自己是誰。


這部片最後留給我的,不只是暴力的爽感,而是一個很深層的提醒:

大多數人窮盡一生想贏過的那份排行榜,可能根本沒有一個真正在乎的裁判?


如果我們也是在這樣一個外來的框架追逐著什麼?


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是不是也是教徒,深陷而不可自拔呢?

2026年7月2日 星期四

蘋果西打的情懷與股票

上個月在鄉下一家雜貨店,我拿起一瓶蘋果西打,瓶身還是那個黃底紅蘋果的老設計。老闆娘的冰箱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,這款飲料好像從沒真正離開過。我拍了張照,傳給朋友看,配文大概是那種「這東西還在啊」的驚喜。
然後我開始查它的母公司,大西洋飲料,股票代號1213,市場叫它「大西洋飲料」。

查完之後,我一張都沒買。這篇是我想清楚這件事的過程,順便記錄一下,我這個人是怎麼從情懷走到理性、再從理性走到一個更冷的判斷的。

我先講清楚一件事:我很喜歡喝蘋果西打。那種輕微氣泡加淡淡蘋果香的味道,是很多台灣人共同的味覺記憶,是熱炒店的標配,是婚宴桌上會出現的東西。我看到它還在架上,會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,好像有些東西終究沒有被時代徹底沖走。


但我早就學會一件事:情懷是真的,不代表股票一定能買。

任何一筆錢要進場,必須先讓理性跑完整套流程,再讓情感決定要不要出手,而不是反過來。
所以我查了。用五種估值法量一遍。

本益比法:不適用。近四季EPS是負的,2026年第一季單季每股虧損0.37元,分母是負的,本益比這個工具直接失效。

DCF現金流折現法:不適用。本業營業利益率是負16%,稅前淨利率是負26%,沒有穩定的自由現金流可以折現,硬算出來的數字只是幻覺。

彼得林區的PEG法:不適用。PEG的前提是有一個穩定的成長率,這家公司連續多年虧損,沒有成長率可言,套這個公式等於在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。

股利折現法:極不穩健。過去九年裡有八年沒有配息,只有2025年靠著賣地的業外收益才恢復配了0.35元,這種股利政策套進高登模型只會得出一個被單一異常值扭曲的數字。

股價淨值比法:唯一勉強能用的一個。P/B大約0.7倍,看起來便宜。但價值股和價值陷阱,是兩個很像、實際上完全不同的判斷。

淨值裡面有多少是真正能變現的資產,多少是應收帳款和存貨的灰色地帶,我沒有辦法從表面數字判斷。

五種方法,四種直接失效,剩下一種只能告訴我「這支股票沒有貴」,卻完全沒辦法告訴我「這是一筆好生意」。

這種結果本身就是一個訊號——當大多數估值工具對一家公司失效,通常不是工具的問題,是這家公司的基本面根本還沒有穩定到可以被估值的地步。

查完數字,我開始查人。這家公司差點死過一次。2019年,前總經理孫幼英被查出用假發票和不合理的土地交易,掏空了公司近8.8億元,理由是要挽救她自己控制的另一家關係企業「國信食品」的債務危機。

她後來被判9年6個月,沒收犯罪所得,董事職務也被解任。這是一個關於貪婪、也關於一種扭曲的忠誠的故事。

她用上市公司股東的錢,去救她自己另一個帝國,順便夾帶私利。這種故事我讀過太多次,人性從來不新鮮,只是換了場景重演。

公司靠著2024年底賣掉高雄的一塊土地,還清了所有負債,蘋果西打的產線也陸續恢復。這是真的,我查證過。財務危機解除了,這一點沒有疑問。

但我繼續往下查,查到了一個讓我停下來的東西:國信食品,那個被掏空案牽連進去的關係企業,跟大飲之間的關係,遠遠不只是「代工廠商」這麼簡單。國信持有大飲的股份不到0.5%,卻連續近二十年在董事會裡握有監察人或獨立董事的席次。

旭順食品持有大飲15%多,同時又是國信的監察人。三家公司互相持股、互相當對方的監督者,登記地址還是同一個。

現任董事長蘇芸樂,正是從國信食品體系裡被拔擢上來的人。

我在這裡停住了。因為這已經不是「公司本業弱不弱」的問題,是「這套系統的設計,本來就允許球員兼裁判」的問題。

孫幼英離開了,這是真的。但讓孫幼英的行為變得可能的那套結構:監督者跟被監督者是同一批人。這套結構到底改了多少,我沒有看到足夠的證據。

然後我把大飲拿去對照葛拉漢在《智慧型股票投資人》裡給防禦型投資者的七項篩選標準。這套標準老派、量化、沒有想像空間,但正因為老派,才能過濾掉情懷帶來的雜訊。

1.適當規模市值大約4.5億台幣,是典型的小型股,第一關就沒過。

2.財務狀況健全。流動比率至少要2比1,大飲的流動負債曾經超過流動資產五億以上,不及格。

3.獲利穩定性。過去十年不能有任何一年虧損,大飲光是最近三年就連續虧損,不及格。

4.股利紀錄——過去二十年要連續配息,大飲近九年只配過一次,不及格。

5.獲利成長——過去十年EPS要成長至少三分之一,這段期間的財報還疊加了掏空案的做假成分,連拿來驗證的資格都沒有,不及格。

6.合理本益比。不超過近三年平均獲利的十五倍,EPS是負的,無法計算,不及格。

7.合理股價淨值比。不超過1.5倍,這一項,0.7倍,通過。

結論是,這不是防禦型投資者該碰的股票。

而我連他更寬鬆的「菸蒂股」標準:市值低於淨流動資產三分之二。都拿去算過,大飲的淨值本身只有一億八千多萬,市值卻有四億五千萬,連這個更寬鬆的及格線都摸不到。

它不是被低估到低於清算價值的便宜貨,只是便宜,兩者天差地別。

如果只是本業虧損,我大概會把大飲歸類成「值得等一等的困境反轉股」,先觀望,等財報數字說話。

但我往下多查了一層,查到的東西讓我徹底打消了念頭。這家公司差點死過一次。2019年,前總經理孫幼英被查出用假發票和不合理的土地交易,掏空了公司近8.8億元,理由是要挽救她自己控制的另一家關係企業「國信食品」的債務危機。

她後來被判9年6個月,沒收犯罪所得,董事職務也被解任。這是一個關於貪婪、也關於一種扭曲的忠誠的故事——她用上市公司股東的錢,去救她自己另一個帝國,順便夾帶私利。

這種故事我讀過太多次,人性從來不新鮮,只是換了場景重演。
公司靠著2024年底賣掉高雄的一塊土地,還清了所有負債,蘋果西打的產線也陸續恢復。這是真的,我查證過。財務危機解除了,這一點沒有疑問。

但我繼續往下查,查到了一個讓我停下來的東西:國信食品,那個被掏空案牽連進去的關係企業,跟大飲之間的關係,遠遠不只是「代工廠商」這麼簡單。國信持有大飲的股份不到0.5%,卻連續近二十年在董事會裡握有監察人或獨立董事的席次。旭順食品持有大飲15%多,同時又是國信的監察人。三家公司互相持股、互相當對方的監督者,登記地址還是同一個。

現任董事長蘇芸樂,正是從國信食品體系裡被拔擢上來的人。

我在這裡停住了。因為這已經不是「公司本業弱不弱」的問題,是「這套系統的設計,本來就允許球員兼裁判」的問題。孫幼英離開了,這是真的。但讓孫幼英的行為變得可能的那套結構:監督者跟被監督者是同一批人。這套結構到底改了多少,我沒有看到足夠的證據。

我問自己,如果是巴菲特看到這份資料,他會說什麼。

巴菲特說過,他寧可要一個誠實但普通的經營者,也不要一個能幹但不誠實的。

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意思是:他判斷公司,從來不只看單一個人,看的是這套系統的激勵結構,會不會逼著誠實的人做出不誠實的事。

大飲的問題,不是蘇芸樂這個人好不好。是這套「監察人跟被監督者根本是同一批人」的結構,本身就是一個溫床。換一個駕駛,如果煞車系統沒換,車子還是同一輛危險的車。

所以我最後的決定很簡單:一張都不買。

葛拉漢的量化篩選已經先給了我六個不及格,治理結構的疑慮又補了最後一刀。

這不是一個需要小額試水溫的情境,因為試水溫的前提是「基本面尚可、只是不確定時機」,而大飲的情況是「連基本面能不能被信任都還是問號」。

用小錢去驗證一個連信任基礎都不穩固的假設,省下的不是虧損金額,是省下讓自己在情感上對一支股票產生牽掛的機會,那種牽掛,往往比虧損本身更難戒掉。

這篇文章想記錄的,其實不是「大飲該不該買」這個結論,而是一套判斷是怎麼從情感走到理性、又怎麼在理性之上,發現一層比數字更深的東西的過程。

估值模型會告訴你便宜不便宜。量化篩選會告訴你這門生意穩不穩健。但治理結構會告訴你,這家公司值不值得你信任——而信任,是複利真正發生之前,必須先確認的東西。

前面四關沒過,我原本還想著,如果治理結構乾淨,也許可以拿一點小錢賭一個困境反轉的故事。但查到監察人和被監督者是同一批人這件事之後,我知道這已經不是分批試水溫可以解決的問題,是連下水的理由都不成立。

蘋果西打大概還會繼續在鄉下雜貨店的冰箱裡待著,很長一段時間,這一點我很高興。但投資他,不是我這種人該做的事。

答客問:科學研究會向權力和金錢妥協嗎?

科學研究當然可以被「妥協」,而且一直都在被妥協,能放在中學教科書的內容甚至授課時數都是妥協。科學本身沒有教你要妥協,但科學這個「行業」的運作方式,長期以來就是被資金結構決定的。 研究要做,實驗室要養,論文要發,而這些東西的資金來源,絕大多數不是憑空來的。政府補助案、企業贊助研究、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