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29日 星期一

沒有水晶球還是可以比大小

有些人會私訊問我:「你說說看,今年第三季美股到底會不會崩?」這種問題,老實講我不知道。市場上估值可以,但擇時辦不到。

做投資的只看兩件事:

第一,我們現在到底站在什麼位置?第二,我們手上的子彈該怎麼擺?

先講清楚,這篇文章不是要叫你把手上的股票全砍光去睡覺。我今天想聊的是「估值與賠率」—當牌面上的賠率已經爛到狗屎一樣的時候,手上有現金的人應該FOMO嗎?

一、 利率不是數字,那是全球幾兆美元的「不信任投票」

大家天天看 Fed 降息升息,但你真的懂利率在幹嘛嗎?

簡單講,短天期利率是央行(Fed)說了算,長天期利率是市場老大哥們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。

Fed 開會調升聯邦基金利率,這就像老大哥指著你的鼻子說:「現在的資金成本就是這麼貴。」這直接影響 2 年期以內 的短債。

但 10 年期國債利率,Fed 管不動。那是全球幾兆美元的頂級資金,每天在市場裡交易出來的結果。這群資金關心的是:「我現在把錢借給美國政府十年,考慮到未來的通膨和經濟成長,我該拿多少報酬才划算?」

所以,當出現「殖利率曲線倒掛」(2年期利率竟然比10年期還高)的時候,事情就很不妙了。這代表 Fed 硬生生把短端資金成本鎖在高位,但全球最聰明的那幾兆美元資金,對未來的看法卻是一片悲觀。這群錢老大用行動在對 Fed 投不信任票:「我知道你現在很硬,但老子不信你這高利率能撐多久,因為經濟遲早被你玩壞,你終究是要降息的。」

這不是哪個分析師在電視上吹牛,這是幾兆美元的集體共識。



二、 780天。史上最長倒掛剛結束,警報真的解除了?

2022 年 7 月,美債開始倒掛。這一倒掛就卡了 780 天,直到 2024 年 12 月才好不容易轉正。

780 天,這是現代金融史上最長的一次紀錄。

現在(2026年6月),曲線終於恢復正常了,10 年期 4.37%,2 年期 4.10%,正利差 27 個基點。多數散戶看到這裡開始開香檳:「太好了,警報解除,多頭繼續派對!」然而,在歷史上,倒掛轉正,往往才是毀滅倒數的開始。

三、 為什麼倒掛結束才是真正的炸彈?

從 1970 年以來,美國發生過 8 次嚴重的殖利率倒掛,其中有 7 次,在倒掛結束後的6到24個月內,經濟直接躺平(陷入衰退)。很多人搞錯因果關係。衰退不是在倒掛的時候發生,是在倒掛「結束後」才引爆。

為什麼?因為曲線之所以會轉正,通常是因為 Fed 看到經濟數據開始噴血、火燒屁股了,不得不急急忙忙出來「降息救火」。但當你看到消防車開出來的時候,往往代表火勢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。

1989 年曲線轉正,13 個月後衰退。

2000 年網路泡沫轉正,3 個月後經濟確認完蛋。

2006 年底倒掛結束,股市還死撐著創高,結果 2008 年直接演變成金融海嘯。

現在是 2026 年 6 月。倒掛在 2024 年 12 月結束。算一算,我們現在剛好是第 18 個月。

我知道一定有人跳出來反駁:「不對啊!現在 PMI 還在 54(製造業擴張),就業市場好得要命,這次時間軸早就打破了啦!」

這次倒掛長達 780 天,是歷史平均的兩倍!毒素在經濟體裡傳導得慢,不代表它不毒,反而可能蹲得愈低、摔得愈深。就業和 PMI 都是「落後指標」,當年 2007 年金融海嘯前夕,表面數據也是一片祥和。風暴來臨前,通常都是沒有聲音的。

四、 鬼故事還沒完:市場同時間點燃的三個引信

如果只是殖利率倒掛,那我們還可以摸摸鼻子繼續觀察。但現在最恐怖的是,有另外兩個歷史級別的「瘋狂特徵」同時亮起了紅燈:

1. CAPE(席勒本益比)高達 41 倍

這個數字在人類歷史上只出現過兩次:1929 年大崩潰前夕、2000 年網路泡沫頂點。我知道你想說:「現在科技巨頭(如 AI 供應鏈)都是實打實的在賺錢,跟 2000 年那種空氣股不一樣!」

對,你說得沒錯。但別忘了,CAPE 算的就是真實獲利。問題不在於公司賺不賺錢,而是現在市場給的價格,已經把未來五年「極度完美、不能犯一丁點錯」的成長全都提前轉進去了。

只要未來成長稍微不如預期(甚至只是符合預期、沒有驚喜),這高達 41 倍的泡泡就會開始漏氣。從這個水位看未來十年的預期報酬,能有 5% 就要偷笑了。

2. 融資槓桿創歷史新高

美股 5 月的融資餘額飆到 1.42 兆美元,年增率超過 53%。更扯的是,投資人的淨信用餘額是負 9917 億美元——這意思是,全市場欠券商的錢,比手上的現金還要多出將近一兆美元。

這種結構平時沒事,一有風吹草動就是連環踩踏。大盤只要跌個 10%,第一批融資斷頭潮出來,被迫賣股;賣股壓低股價,再觸發第二批斷頭。當大家都把現金押到乾、槓桿開到滿的時候,市場下殺的速度會比你想像的還要快、還要猛。

五、 這是最純粹的「賠率問題」

如果你現在手上有源源不絕的閒置現金,在這個時間點,把新的資本硬往 41 倍 CAPE 的美股市場裡推,這不叫勇敢,這叫智商稅。因為贏了賺不多,輸了屁股痛,賠率完全不對稱。

既然如此,我們手上的子彈該放哪?一個字,等。老老實實停泊在短天期美債,穩穩拿 4% 左右的無風險利率。如果市場繼續瘋狂往上噴:你沒虧,只是沒賺到最後那一波的瘋狂,但你的資產依然在穩定長大,你的本金非常安全。

如果市場真的撐不住修正了:恭喜你,你手上有滿滿的現金子彈,可以在市場跌到血流成河、大家都在哀號的時候,好整以暇地下場撿便宜。

六、散場前的傻子

在最後一根稻草壓死駱駝之前,市場往往可以繼續裝瘋賣傻。現在信用利差在歷史低檔(2.78%),代表市場根本沒有把風險放在眼裡。這就像 2006 年到 2007 年那段垃圾時間,當時看懂結構有問題的人,看起來都像傻子,因為股市天天漲,直到 2008 年大浪沖過來,大家才知道誰沒穿褲子。

那些在 2006 年底就把現金準備好的人,在 2009 年 3 月買到了人生最爽的甜蜜點,而那些在 2007 年頂點繼續融資追高的人,在 2009 年 6 月正在公園露營。

既然牌局的賠率已經翻牌給你看了,接下來,你怎麼押呢?

2026年6月28日 星期日

先把子彈準備好

我不做預測。

更準確說,我不做那種「2027年第三季美股將下跌X%」的預測。那種東西是算命,不是分析。

我想做的是另一件事:把當前政治與經濟結構看清楚。

結構不會告訴你什麼時候會發生,但它會告訴你什麼事情遲早會發生,以及當它發生之前你應該站在哪裡。

接下來說的,是我認為在未來五年內結構上有相當機率會發生的事情。不是預言,是押注——而且我知道自己可能押錯。

美國:印鈔的代價開始浮現

美國過去二十年做了一件在歷史上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:用全球儲備貨幣的地位,把財政紀律完全拋棄。每次有危機,就印錢。2008年印,2020年印,印完之後資產價格上漲,富人更富,然後下一次危機又來,又印。這個循環每轉一次,聯準會的彈藥就少一點,資產估值就高一點,下一次崩潰的潛在幅度就大一點。

現在站在2026年往前看,幾件事情同時在發生:

席勒本益比(CAPE)在41。

這個數字在歷史上只有兩次出現過——1929年大崩潰前夕,和2000年網路泡沫頂點。不是說明天就會崩,是說從這個位置出發,未來十年的預期年化報酬,歷史數據告訴你不會超過5%。

而聯準會的利率空間被壓縮了。下一次大崩來臨時,它能降的幅度比2008年少,能印的錢在政治上阻力更大,因為群眾對快速通膨的恐懼還沒消退。

川普的關稅政策讓貿易保護主義全面回歸。這不是政治立場,是事實。關稅上去了,供應鏈在碎片化,全球化壓低物價的紅利正在反轉。這意味著通膨比過去更頑固,央行更難用寬鬆貨幣政策收拾爛攤子。

這三件事加在一起,讓我傾向於相信:未來五年某個時間點,出現一次幅度夠深的修正,機率比大多數人想像的要高。不一定是世界末日,更可能的形式是還債——把過去二十年累積的估值泡沫,用一次漫長而痛苦的價格調整還回去。

當然,我也可能是錯的。市場高估可以維持比任何人預期都更久的時間,這是它最擅長讓人難堪的地方。但,我也不想去當在市場高位的最後一個接盤俠。

中國:通縮輸出的終點,和它之後的事

過去三十年,中國做了一件讓全世界消費者受益但中國工人付出代價的事:用壓制勞動成本的方式,把廉價商品輸出全球,硬生生把全球通膨壓低了好幾個百分點。這個機制正在走向終點,因為AI具身機器人就快來了。

當機器人的邊際成本低於人工,「低工資=低成本」這個公式就失效。製造業的區位邏輯會根本改變。中國靠廉價勞動力建立的護城河,在機器人面前幾乎沒有防禦力。

問題是:中國有一億五千萬的製造業工人,他們要去哪裡?

這不是一個有好答案的問題。歐洲有社會安全網,有獨立工會,有職業再培訓體系。中國的農村移工什麼都沒有,而且連抗議的合法管道都不存在。


中共的統治合法性從毛澤東時代的意識形態正當性,在鄧小平之後換成了一個更脆弱的東西:績效合法性。我讓你過上更好的日子,所以你服從我。

這個契約在高速成長時期能撐住。一旦自動化造成大規模結構性失業,這個契約就開始剝落。到某個臨界點,北京的選項就剩三個:大規模財政轉移支付(但地方政府債務快撐不住了)、繼續強壓(壓力鍋的蒸氣不會消失,只會積累)、找一個對外出口把矛盾轉移出去。

歷史告訴我們,走第三條路的政權不在少數。1930年代的日本走過,1982年的阿根廷走過,1930年代的德國也走過。他們的下場各不相同,但邏輯是一樣的:內部矛盾夠深,對外衝突就變成政治生存的本能反應。


台灣是這個邏輯下風險最高的引爆點,不是因為台灣威脅了中國,而是因為「統一台灣」這個敘事被中共親手培養了幾十年,已經是民族主義動員最方便的燃點。未來五年,我比較傾向於預期的,不是立即的全面戰爭,而是一條漸進升溫的路徑:軍事施壓常態化,灰色地帶行動升級,民族主義動員強化。全面衝突是最後一張牌,代價極高,北京不會輕易打出來。


但我也沒有把握說它一定不會發生。歷史上,走向戰爭的政權,往往在最後關頭做出連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決定。

機器人:這次的技術革命不一樣

每一次技術革命都有人說「這次不一樣」,然後通常他們是錯的。但這次有一個真正不一樣的地方:過去的技術革命替代的是體力,這次替代的是認知。蒸汽機讓農民不用再用鋤頭,但農民可以去工廠做更複雜的工作。電腦讓打字員消失,但打字員可以學會操作電腦做其他事。AI和機器人同時替代體力勞動和認知勞動,而且替代的速度遠快於人類再培訓的速度。這個時間差,就是社會衝突最容易在裂縫裡生長的地方。


在這個背景下,有一件事情我認為機率比較高:掌握技術標準的人,和被技術替代的人,財富差距會在未來五年顯著擴大。至於擴大的速度和幅度,老實說沒有人知道。技術革命最難預測的地方,恰好是它對就業的衝擊什麼時候會真正到來——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慢,也可能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。



1929年的幽靈

2029年,距1929年剛好一百年。

我不相信百年週期。市場沒有讀歷史書的習慣,它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。但我相信結構的相似性。1920年代末,技術革命(電氣化、流水線)的果實大量流向資本,工人實質工資停滯,需求靠信貸維持。CAPE在當時的等價指標攀上歷史高點。貿易保護主義興起。政治上,被拋棄感在積累。


2026年,同樣的幾件事同時在發生,只是換了衣服。相似不等於相同,我也不確定這個類比能走多遠。不同的地方是防護網更完善了——存款保險、聯準會最後貸款人機制、更成熟的金融監管。這讓1929年那種跌去90%的末日場景機率很低。

但「不會那麼慘」不等於「不會慘」。一次40-50%的修正,在現代市場有歷史先例。會不會發生,什麼時候發生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在CAPE 41的位置,賠率不站在你這邊。

接下來怎麼站位?說完了分析,說行動。

重要前提:我不是你的理財顧問,我只是在說我自己怎麼想、怎麼做。現金是子彈,不是糧票。現在CAPE 41,VOO在$670。這個價位買入,歷史數據告訴你未來十年的預期年化報酬不會讓你滿意。

現金停泊在短債(SGOV或類似工具),年化4%左右,安靜等待。這不是躺平,這是在等待對手犯錯。科斯托蘭尼說過:投資人和投機客的區別,在於誰有足夠的耐心等待局面成熟。

分批,不押注

等待的意思不是等到完美時機才一次全押。完美時機不存在,你看到最低點的時候往往已經錯過了。


分批的邏輯是這樣的:

第一批(子彈15%):VOO跌破$570,約-15%。市場開始出現恐慌訊號但還沒全面崩潰。試水,不是主力。

第二批(子彈35%):VOO跌破$460,約-31%。真正的熊市,新聞頭條開始出現「這次不一樣」的末日敘事。這是主力子彈進場的時機。

第三批(子彈35%):VOO跌破$400,約-40%。2008-2009級別。人人叫你別買。這是你必須執行的時候,不是猶豫的時候。

第四批(子彈15%):保留備用。如果前三批都進去了市場繼續跌,或者出現真正的系統性危機,這批是最後防線。

個股邏輯

分批買VOO是底倉邏輯,用時間換空間,不需要判斷對。個股是另一回事,需要你真的理解那家公司,並且願意在股價下跌時繼續持有甚至加碼。沒有這個條件,個股不如ETF。


如果你要持有個股,在這個宏觀環境下,我只會考慮兩種:一是在結構性長期趨勢上受益的(AI基礎設施、能源轉型),二是被市場錯誤定價的價值股——被動基金忽視的小型股,分析師覆蓋稀少,市場先生情緒化地把它扔進垃圾桶的那種。葛拉漢所說的那種。


台灣人特有的風險考量

如果你住在台灣,你有一個大多數投資教科書不會告訴你的風險:地緣政治尾部風險。這不是叫你把所有資產移出台灣。但它意味著資產過度集中於台灣本地(台股、台灣房地產、新台幣計價資產),在前述的中國矛盾轉移邏輯下,是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風險因子。

適度的美元資產配置——VOO就是美元資產——本身就是一種地緣政治對沖,不只是投資報酬的考量。

所有的框架,所有的分析,所有的分批計畫,在帳面虧損30%的那個時間點,都會顯得脆弱。那個時候,你的本能會說:快跑。你的朋友會說:市場崩了。新聞會說:這次真的不一樣。

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「你有沒有好的框架」,而是「你能不能在最艱難的時刻執行它」。巴菲特說:別人恐懼時我貪婪,別人貪婪時我恐懼。這句話被引用了幾百萬次。但能在真正恐懼的時候做到的人,少之又少。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這句話,而是因為知道和做到之間,隔著三十個百分點的帳面虧損。

現在把框架想清楚,是為了讓那個時候不需要重新判斷。市場最終會給出機會。問題只是你到時候手上有沒有子彈,心裡有沒有定見。而這兩件事,現在就要準備好。 

2026年6月26日 星期五

菜市場的阿嬤也知道比特幣不能當飯吃

我最近和幾個朋友討論比特幣,討論的過程中話題漂到了一個我從沒預期,也未能參透的部份——價值的本質是什麼。

這不是一個投資問題。這是一個讓大多數人假裝自己理解、卻從來沒有真正想清楚的問題。

從比特幣開始說。

幣圈有一類說法:「比特幣是硬通貨,美元才是泡沫。」這種對美元的不信任聽起來很叛逆、反建制,但仔細想,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邏輯陷阱——因為他們用來衡量比特幣漲跌的單位,仍然是美元。你站在美元的地盤上宣告美元的死亡,這不叫革命,這叫寄生。

但這不代表美元批評者完全沒有道理。

2000年到今天,美元的實際購買力損失了將近一半。2000年的100美元,按CPI折算到2025年,購買力只剩下不到55美元。更直觀的是:2019年,100美元可以裝滿一車日用雜貨;到2024年,同樣的清單已經超出預算,你得把香蕉、礦泉水、巧克力從購物車裡拿出來。

這不是比喻,這是消費品追蹤機構實際記錄的數據。2020到2022年,聯準會為了應對疫情大規模量化寬鬆,兩年內把資產負債表從4兆膨脹到近9兆美元,通膨在2022年6月衝到9.1%,創四十年來最高。美國國債超過35兆,還在以每年超過1兆的速度增長。這個就是全球所謂高物價高房價的重要推手。

所以比特幣支持者說「美元在貶值」,這部分是事實。

問題是,他們的結論錯了。

美元貶值是一個關於「計價單位侵蝕」的問題,比特幣對此的回應是:總量2100萬枚,算法鎖死,任何人無法增發——這是它對抗購買力侵蝕的核心主張,而不是後來才貼上的標籤。這個主張在技術層面是真實的。

但問題不在於比特幣的供給是否有限,而在於稀缺性是價值儲存的必要條件,但不是充分條件。

黃金也稀缺,鑽石也稀缺,某些限量版球鞋也稀缺——稀缺性本身無法決定一個東西是否適合作為計價單位。比特幣真正的弱點不在於稀缺性,而是它的波動性讓它無法履行貨幣的定價功能:一個今天值100美元、三個月後可能值50美元或200美元的單位,不管它多稀缺,都無法讓一個家庭主婦用他來買菜市場的玉米。

薩爾瓦多做了一個真正的實驗。2021年,總統布格磊把比特幣列為法定貨幣,理由是全國25%的GDP來自海外匯款,卻只有三成人口擁有銀行帳戶。這個動機是真實的,問題的診斷也沒有錯。但實驗的結果同樣真實:民間自願使用率從未超過一成,71%的民眾明確反對。2025年初,薩爾瓦多在IMF 14億美元貸款的條件下,取消了比特幣的法定貨幣地位。需要說清楚的是,這次政策逆轉的主因是國際金融體系的結構性壓力,而非布格磊個人的政治算計——薩爾瓦多作為一個依賴外部融資的小國,根本沒有能力同時對抗IMF和維持比特幣實驗。一個小國無法靠意識形態對抗結構性依賴,這本身就是對「比特幣能取代法幣」這個命題最殘酷的現實測試。



這讓我想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價值到底從哪裡來?

經濟學課本說,價值是主觀的。奧地利學派說得更清楚:沒有客觀的價值,只有人在特定時間、特定情境下的邊際效用。同一碗水,在台灣值幾塊錢,在撒哈拉沙漠可能值你的命。從這個框架看,比特幣的高市值也說得通——有夠多的人相信它值錢,所以它值錢。

但這個解釋讓我不滿意,因為它把兩種本質上不同的東西混在一起了。

一顆抗生素能殺死細菌,不是因為人類投票決定它有效,而是因為它的分子結構和細菌的生化機制之間,存在一個不需要集體共識就成立的因果關係——它不需要夠多人「相信」它有效才有效。

當然,如果人類滅絕,這顆藥的「價值」也會歸零,因為價值終究需要一個感受主體。但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。重點是:抗生素的功效有一個生理學上的現實作為基礎,而不是來自人群信念的轉向。這和美元、比特幣那種「只要共識崩潰就歸零」的脆弱性,是本質上不同的價值結構。

所以更精確的說法是:我認為價值有兩個根源。第一是現實對人類需求的客觀作用——它需要人類存在,但不需要人類相信;第二是純粹的集體意識賦予——它不只需要人類存在,還需要夠多人持續相信。大多數市場上流通的東西,混合了這兩者,但比例差距極大。

美元在第二個層次上正在緩慢失血。比特幣的支持者看到了這個出血點,但他們開的藥方是用另一個純粹依賴集體意識的東西來取代它——這無法治好現代金融體系,他們換了病人,然後宣稱原來的病已經好了。

而股票有意思的地方在這裡。一家真正解決人類問題的企業,底層有物理現實層面的支撐:有人付錢,是因為商品或服務真的有用。即使美元繼續貶值,企業的名目收益會跟著通膨上升,而它創造的實質價值不會因為計價單位變爛而消失。

兩個例子可以讓這件事變得具體。

可口可樂在1980年代一罐賣不到50美分,今天要1.5到2美元——名目價格漲了三到四倍,但可口可樂的生意沒有變差,它只是把美元貶值的成本轉嫁給了消費者,股東反而因此受益。這不是例外,這是所有擁有定價權的企業的基本運作邏輯。

更系統性的數據是:從2000年到2025年,美元購買力損失了將近一半,但同期標普500的總報酬(含股利再投資)超過500%。換句話說,持有現金的人被美元慢慢吃掉了一半的財富,持有指數的人卻在美元貶值的過程中把財富翻了五倍以上。


計價單位在腐爛,但生產力的果實仍在累積。


這就是為什麼持有股票是對抗通膨最有效的長期工具之一——不是因為股票不受美元影響,而是因為它的底層有真實的生產力作為支撐。

但這裡需要誠實面對一個限制:企業生產力不是孤立於貨幣系統之外的桃花源。當法幣這個「作業系統」徹底失火時——魏瑪共和國、委內瑞拉——股票也救不了你,它們會伴隨整個經濟秩序一起崩潰。在那個情境下,你需要的是土地、糧食和人際網絡,不是私鑰,也不是股票憑證。股票的優勢存在於美元緩慢貶值但不崩潰的情境——而這恰恰是過去一百年的基準情境,也是最可能延續的情境。

在一個著火的系統裡,沒有人完全安全。但有些人離出口更近。所以,對於一個普通人,結論其實很簡單,簡單到讓那些想賣你複雜產品的人很不高興:

把你不需要動用的錢,定期買進追蹤美國整體市場的指數基金(VTI)或是標普500指數(VOO),然後不要看它。 不需要選股,不需要擇時,不需要研究比特幣的白皮書。你買的不是某一家公司的賭注,而是美國持續解決問題這件事本身——這是有史以來最分散、最有現實支撐的長期押注。

美元會繼續貶值,這幾乎是確定的。但只要你持有的是生產力本身而非計價單位,貶值的美元只會讓你帳戶裡的數字變大,而不是讓你變窮。這不是什麼秘密,巴菲特說了幾十年,大多數人就是不信,因為這個答案太無聊了。

無聊,才是它真正的優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