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月6日 星期一

周處除三害觀影心得

 這部片2023年上映,講一個陳桂林決定在死前殺光比他更兇惡的通緝犯,

但我每次想到這部片,想到的不只是暴力美學,是一件更根本的:


是陳桂林一開始追的那份通緝犯排行榜。


他排第三,以為只要幹掉排第一第二的,自己就會成為某種意義上的英雄,留名青史。


這個動機聽起來很中二,但它精準地擊中了一件事:

很多人一輩子在追逐一個外部制定的排名,卻從來沒有問過那個排名本身是不是有意義。


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一份自己的排行榜——同輩比較、社會地位、誰混得比較好。


這份排行榜跟片中那份通緝犯名單一樣,經常也是過時的、片面的、甚至根本是別人隨手定出來

的標準,但我們照樣拿命去追。




一個宗教詐騙集團的教主,用最溫柔、最有說服力的語言,把一群走投無路的人騙進一套完

全封閉的思想控制系統裡——下藥製造神蹟、詐財、洗腦。


這個角色沒有用任何暴力威脅任何人來讓他們相信,他靠的是精準地讀懂每一個信徒內心

最深的空洞,然後把那個空洞填成順從。


真正能傷害你的人,從來不會拿刀架在你脖子上。他們會先讓你相信,

跟著他走是你自己選的,而這個選擇是你得到救贖的唯一機會。


陳桂林最後查出尊者根本就是他一路在追的通緝犯本人,靠一座假墳騙過所有人,

親手殺了他。


但他離開的時候,聽到信眾還在教堂裡虔誠地唱著歌——教主死了,騙局被拆穿了,信

眾卻沒有散去,反而繼續運作下去。


這一刻比任何宗教詐騙的橋段都更讓人不寒而慄,因為它精確地呈現了洗腦終極的模樣。


就算拿到了謊言被戳破的直接證據,依附本身也不會跟著消失。


信眾要的從來不是尊者這個人是不是真的,是那套系統給他們的歸屬感和意義,

而這個東西,不需要謊言被拆穿之後才會消失,

它甚至可以在真相攤在陽光下之後,繼續運作。



陳桂林最後選擇自首,而不是繼續逃亡,他花了整部片的時間去追逐一個外部給的排名,

追到最後才發現,真正讓他心安的不是排名有沒有追到,

是他終於誠實面對了自己做過的事,不再靠一份通緝令上的數字,去定義自己是誰。


這部片最後留給我的,不只是暴力的爽感,而是一個很深層的提醒:

大多數人窮盡一生想贏過的那份排行榜,可能根本沒有一個真正在乎的裁判?


如果我們也是在這樣一個外來的框架追逐著什麼?


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是不是也是教徒,深陷而不可自拔呢?

2026年7月2日 星期四

蘋果西打的情懷與股票

上個月在鄉下一家雜貨店,我拿起一瓶蘋果西打,瓶身還是那個黃底紅蘋果的老設計。老闆娘的冰箱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,這款飲料好像從沒真正離開過。我拍了張照,傳給朋友看,配文大概是那種「這東西還在啊」的驚喜。
然後我開始查它的母公司,大西洋飲料,股票代號1213,市場叫它「大西洋飲料」。

查完之後,我一張都沒買。這篇是我想清楚這件事的過程,順便記錄一下,我這個人是怎麼從情懷走到理性、再從理性走到一個更冷的判斷的。

我先講清楚一件事:我很喜歡喝蘋果西打。那種輕微氣泡加淡淡蘋果香的味道,是很多台灣人共同的味覺記憶,是熱炒店的標配,是婚宴桌上會出現的東西。我看到它還在架上,會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,好像有些東西終究沒有被時代徹底沖走。


但我早就學會一件事:情懷是真的,不代表股票一定能買。

任何一筆錢要進場,必須先讓理性跑完整套流程,再讓情感決定要不要出手,而不是反過來。
所以我查了。用五種估值法量一遍。

本益比法:不適用。近四季EPS是負的,2026年第一季單季每股虧損0.37元,分母是負的,本益比這個工具直接失效。

DCF現金流折現法:不適用。本業營業利益率是負16%,稅前淨利率是負26%,沒有穩定的自由現金流可以折現,硬算出來的數字只是幻覺。

彼得林區的PEG法:不適用。PEG的前提是有一個穩定的成長率,這家公司連續多年虧損,沒有成長率可言,套這個公式等於在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。

股利折現法:極不穩健。過去九年裡有八年沒有配息,只有2025年靠著賣地的業外收益才恢復配了0.35元,這種股利政策套進高登模型只會得出一個被單一異常值扭曲的數字。

股價淨值比法:唯一勉強能用的一個。P/B大約0.7倍,看起來便宜。但價值股和價值陷阱,是兩個很像、實際上完全不同的判斷。

淨值裡面有多少是真正能變現的資產,多少是應收帳款和存貨的灰色地帶,我沒有辦法從表面數字判斷。

五種方法,四種直接失效,剩下一種只能告訴我「這支股票沒有貴」,卻完全沒辦法告訴我「這是一筆好生意」。

這種結果本身就是一個訊號——當大多數估值工具對一家公司失效,通常不是工具的問題,是這家公司的基本面根本還沒有穩定到可以被估值的地步。

查完數字,我開始查人。這家公司差點死過一次。2019年,前總經理孫幼英被查出用假發票和不合理的土地交易,掏空了公司近8.8億元,理由是要挽救她自己控制的另一家關係企業「國信食品」的債務危機。

她後來被判9年6個月,沒收犯罪所得,董事職務也被解任。這是一個關於貪婪、也關於一種扭曲的忠誠的故事。

她用上市公司股東的錢,去救她自己另一個帝國,順便夾帶私利。這種故事我讀過太多次,人性從來不新鮮,只是換了場景重演。

公司靠著2024年底賣掉高雄的一塊土地,還清了所有負債,蘋果西打的產線也陸續恢復。這是真的,我查證過。財務危機解除了,這一點沒有疑問。

但我繼續往下查,查到了一個讓我停下來的東西:國信食品,那個被掏空案牽連進去的關係企業,跟大飲之間的關係,遠遠不只是「代工廠商」這麼簡單。國信持有大飲的股份不到0.5%,卻連續近二十年在董事會裡握有監察人或獨立董事的席次。

旭順食品持有大飲15%多,同時又是國信的監察人。三家公司互相持股、互相當對方的監督者,登記地址還是同一個。

現任董事長蘇芸樂,正是從國信食品體系裡被拔擢上來的人。

我在這裡停住了。因為這已經不是「公司本業弱不弱」的問題,是「這套系統的設計,本來就允許球員兼裁判」的問題。

孫幼英離開了,這是真的。但讓孫幼英的行為變得可能的那套結構:監督者跟被監督者是同一批人。這套結構到底改了多少,我沒有看到足夠的證據。

然後我把大飲拿去對照葛拉漢在《智慧型股票投資人》裡給防禦型投資者的七項篩選標準。這套標準老派、量化、沒有想像空間,但正因為老派,才能過濾掉情懷帶來的雜訊。

1.適當規模市值大約4.5億台幣,是典型的小型股,第一關就沒過。

2.財務狀況健全。流動比率至少要2比1,大飲的流動負債曾經超過流動資產五億以上,不及格。

3.獲利穩定性。過去十年不能有任何一年虧損,大飲光是最近三年就連續虧損,不及格。

4.股利紀錄——過去二十年要連續配息,大飲近九年只配過一次,不及格。

5.獲利成長——過去十年EPS要成長至少三分之一,這段期間的財報還疊加了掏空案的做假成分,連拿來驗證的資格都沒有,不及格。

6.合理本益比。不超過近三年平均獲利的十五倍,EPS是負的,無法計算,不及格。

7.合理股價淨值比。不超過1.5倍,這一項,0.7倍,通過。

結論是,這不是防禦型投資者該碰的股票。

而我連他更寬鬆的「菸蒂股」標準:市值低於淨流動資產三分之二。都拿去算過,大飲的淨值本身只有一億八千多萬,市值卻有四億五千萬,連這個更寬鬆的及格線都摸不到。

它不是被低估到低於清算價值的便宜貨,只是便宜,兩者天差地別。

如果只是本業虧損,我大概會把大飲歸類成「值得等一等的困境反轉股」,先觀望,等財報數字說話。

但我往下多查了一層,查到的東西讓我徹底打消了念頭。這家公司差點死過一次。2019年,前總經理孫幼英被查出用假發票和不合理的土地交易,掏空了公司近8.8億元,理由是要挽救她自己控制的另一家關係企業「國信食品」的債務危機。

她後來被判9年6個月,沒收犯罪所得,董事職務也被解任。這是一個關於貪婪、也關於一種扭曲的忠誠的故事——她用上市公司股東的錢,去救她自己另一個帝國,順便夾帶私利。

這種故事我讀過太多次,人性從來不新鮮,只是換了場景重演。
公司靠著2024年底賣掉高雄的一塊土地,還清了所有負債,蘋果西打的產線也陸續恢復。這是真的,我查證過。財務危機解除了,這一點沒有疑問。

但我繼續往下查,查到了一個讓我停下來的東西:國信食品,那個被掏空案牽連進去的關係企業,跟大飲之間的關係,遠遠不只是「代工廠商」這麼簡單。國信持有大飲的股份不到0.5%,卻連續近二十年在董事會裡握有監察人或獨立董事的席次。旭順食品持有大飲15%多,同時又是國信的監察人。三家公司互相持股、互相當對方的監督者,登記地址還是同一個。

現任董事長蘇芸樂,正是從國信食品體系裡被拔擢上來的人。

我在這裡停住了。因為這已經不是「公司本業弱不弱」的問題,是「這套系統的設計,本來就允許球員兼裁判」的問題。孫幼英離開了,這是真的。但讓孫幼英的行為變得可能的那套結構:監督者跟被監督者是同一批人。這套結構到底改了多少,我沒有看到足夠的證據。

我問自己,如果是巴菲特看到這份資料,他會說什麼。

巴菲特說過,他寧可要一個誠實但普通的經營者,也不要一個能幹但不誠實的。

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意思是:他判斷公司,從來不只看單一個人,看的是這套系統的激勵結構,會不會逼著誠實的人做出不誠實的事。

大飲的問題,不是蘇芸樂這個人好不好。是這套「監察人跟被監督者根本是同一批人」的結構,本身就是一個溫床。換一個駕駛,如果煞車系統沒換,車子還是同一輛危險的車。

所以我最後的決定很簡單:一張都不買。

葛拉漢的量化篩選已經先給了我六個不及格,治理結構的疑慮又補了最後一刀。

這不是一個需要小額試水溫的情境,因為試水溫的前提是「基本面尚可、只是不確定時機」,而大飲的情況是「連基本面能不能被信任都還是問號」。

用小錢去驗證一個連信任基礎都不穩固的假設,省下的不是虧損金額,是省下讓自己在情感上對一支股票產生牽掛的機會,那種牽掛,往往比虧損本身更難戒掉。

這篇文章想記錄的,其實不是「大飲該不該買」這個結論,而是一套判斷是怎麼從情感走到理性、又怎麼在理性之上,發現一層比數字更深的東西的過程。

估值模型會告訴你便宜不便宜。量化篩選會告訴你這門生意穩不穩健。但治理結構會告訴你,這家公司值不值得你信任——而信任,是複利真正發生之前,必須先確認的東西。

前面四關沒過,我原本還想著,如果治理結構乾淨,也許可以拿一點小錢賭一個困境反轉的故事。但查到監察人和被監督者是同一批人這件事之後,我知道這已經不是分批試水溫可以解決的問題,是連下水的理由都不成立。

蘋果西打大概還會繼續在鄉下雜貨店的冰箱裡待著,很長一段時間,這一點我很高興。但投資他,不是我這種人該做的事。

學習外語真正有效的方法:一個為期六年的自我實驗(下)

 前兩篇談了可理解輸入、N+1、AI輔助輸出、Anki四個方法。這一篇講一個真實案例——它逼著我回頭去查了一堆語言習得和神經科學的文獻,也徹底改變了我對「學會一個語言」這件事的理解。

一個奇妙的家教案例:科班英文老師,為什麼教不會自己的孩子

學英語的過程中,我接了一個很奇妙的家教case。學生是小學五年級生,英語程度我估計落在CEFR的A1到A2之間,他媽媽找我去教,要求全程用英語上課——不只是課堂內容,連閒聊都要用英文進行。

我爽快接下教了兩個月之後才發現,這位媽媽本身就是小學的正式英文老師,但她沒有能力在日常生活中和自己的孩子用英語溝通,所以才找我去補這一塊。

我當下真的震驚了。一個正統師範體系畢業、有正式教師資格的英文老師,為什麼會沒有能力和自己的孩子在日常生活中用全英語對話?這件事逼著我回頭去查了一些語言習得和統計學習的文獻,想搞懂這個落差究竟從哪裡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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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個發現,是母語人士其實大多不懂文法規則。除了在學校受過一點基礎的文法訓練之外,大多數native speaker根本說不出「為什麼」某個句子是對的,他們只是「知道」它是對的,也不會刻意去背文法的例外——他們的正確性,來自於龐大的暴露量自然沉澱出的直覺,不是規則記憶。

第二個發現,是輸入量的數量級差距大到難以想像。一個二十歲的母語人士,累積下來的語言input大概有十五萬小時左右,而在台灣,就算是外文系畢業的大學生,終其求學生涯的沉浸式輸入量,通常也很難超過兩萬小時。這不是十倍的差距,是接近一個數量級的差距——這也是為什麼那位老師本身「懂」英文考題,卻無法「活在」英文裡,她的輸入量,結構上就撐不起日常溝通所需要的自動化反應。

第三、第四個發現,來自腦造影研究。成年後才開始學習外語的人,使用外語時,布若卡氏區(Broca's area)通常會激活與處理母語時不同、彼此分離的區域——晚期學習者的大腦,某種程度上是幫外語另外開了一塊工地,而不是直接沿用母語那條已經鋪好的高速公路。同時,處理外語時,大腦會更多動用左背外側前額葉(dlPFC),這塊區域負責的是「執行功能」——抑制母語的干擾、在兩套語言系統之間切換。這代表對成人學習者來說,講外語不只是「調用語言知識」,還要同時花額外的認知資源去壓住母語不斷跳出來搗亂,這也是為什麼外語對話特別容易讓人感到疲勞。

第五個發現,回到統計學習——語言習得的核心機制,是大腦自動偵測輸入訊息裡的機率分佈和重複模式,這套機制讓我們能自然地做到斷詞和語音切分、建立語法直覺、掌握慣用語和搭配詞(collocations)的道地用法。有意思的是,這套機制的運作邏輯,其實跟現在的大型語言模型從海量文本裡學出語言規律的方式,有結構上的相似性——都是從統計規律裡萃取結構,而不是被直接餵進規則。

第六個發現,也是最關鍵的一個:被動技能(passive skills,也就是聽和讀)和產出技能(productive skills,也就是說和寫)走的其實是不同的神經路徑。這解釋了太多我在教學現場看到的現象——一個人可以聽得懂、讀得懂大量內容,卻在開口的瞬間卡住,不是因為他「不會」,是因為聽讀鍛鍊出來的神經迴路,沒辦法直接被說寫拿去用,中間需要額外的、針對產出的練習才能打通。

那位媽媽老師,大概就是聽讀被學校教育和多年工作打磨得還不錯,但產出這條路徑,從來沒有被真正逼著去鋪。

把這些放在一起看,我後來寫給那位媽媽的訊息裡有一句話,我想我會一直記得:如果你的英文老師是用中文在教英文,那你會一直卡在用英文溝通這件事上,其實一點都不意外。你得先停止在腦中翻譯,才能真正開始活在英文裡。

至於「半年精通一個語言」這種說法

看完前面這些神經科學的落差之後,我對坊間那些「半年精通一個語言」的說法,老實說更不相信了——輸入量的數量級差距不是意志力或方法論可以在半年內填平的,語言習得終究是一場需要時間堆疊的長期工程,任何宣稱能繞過這個現實的說法,我都會多留一個心眼。

四個工具其實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階段

回頭看,前兩篇加上這篇談的幾個方法,不是幾套獨立的技巧,是同一個學習迴圈裡的幾個環節:可理解輸入和N+1負責讓你持續、有效地吸收新東西;AI輔助輸出負責把你腦中模糊的語感,透過寫作、口說、對話等各種形式的輸出和糾正,逼成精確的能力;Anki負責確保這些辛苦建立起來的東西不會隨時間流失。

七千小時教會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是:語言學習的效率差距,從來不是天分決定的,是你有沒有用對的框架在浪費時間,還是用對的框架在累積時間。同樣是一千個小時,用錯方法可能只換來模糊的印象,用對方法可以換來真正能用的能力。

但寫到這裡,我也得誠實講一句:FLPT考到B2、C1,聽起來像是一個終點,其實根本不是。那張證書證明的,是我在一個特定的測驗情境裡,達到了一個特定的門檻,離「真正自如地活在英文裡」還有很長一段路。

真實世界裡的英文,遠比任何考試材料混亂、多樣、充滿我還聽不懂的腔調和我還用不出來的表達方式。更何況,我最初想把英文練好的理由,是要能直接讀懂美股財報、聽懂法說會、追上英文圈第一手的投資分析,這個目標本身沒有終點——市場每天都在產生新的原文資訊,證書上的門檻跨過去了,真正要應付的資訊量才正要開始。

這系列文章寫的幾個方法,與其說是我「學會英文」的心得,不如說是我打磨出來、準備繼續用下去的工具——真正的英語之旅老實說,現在才剛要開始。

周處除三害觀影心得

 這部片2023年上映,講一個陳桂林決定在死前殺光比他更兇惡的通緝犯, 但我每次想到這部片,想到的不只是暴力美學,是一件更根本的: 是陳桂林一開始追的那份通緝犯排行榜。 他排第三,以為只要幹掉排第一第二的,自己就會成為某種意義上的英雄,留名青史。 這個動機聽起來很中二,但它精準地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