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28日 星期日

先把子彈準備好

我不做預測。

更準確說,我不做那種「2027年第三季美股將下跌X%」的預測。那種東西是算命,不是分析。

我想做的是另一件事:把當前政治與經濟結構看清楚。

結構不會告訴你什麼時候會發生,但它會告訴你什麼事情遲早會發生,以及當它發生之前你應該站在哪裡。

接下來說的,是我認為在未來五年內結構上有相當機率會發生的事情。不是預言,是押注——而且我知道自己可能押錯。

美國:印鈔的代價開始浮現

美國過去二十年做了一件在歷史上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:用全球儲備貨幣的地位,把財政紀律完全拋棄。每次有危機,就印錢。2008年印,2020年印,印完之後資產價格上漲,富人更富,然後下一次危機又來,又印。這個循環每轉一次,聯準會的彈藥就少一點,資產估值就高一點,下一次崩潰的潛在幅度就大一點。

現在站在2026年往前看,幾件事情同時在發生:

席勒本益比(CAPE)在41。

這個數字在歷史上只有兩次出現過——1929年大崩潰前夕,和2000年網路泡沫頂點。不是說明天就會崩,是說從這個位置出發,未來十年的預期年化報酬,歷史數據告訴你不會超過5%。

而聯準會的利率空間被壓縮了。下一次大崩來臨時,它能降的幅度比2008年少,能印的錢在政治上阻力更大,因為群眾對快速通膨的恐懼還沒消退。

川普的關稅政策讓貿易保護主義全面回歸。這不是政治立場,是事實。關稅上去了,供應鏈在碎片化,全球化壓低物價的紅利正在反轉。這意味著通膨比過去更頑固,央行更難用寬鬆貨幣政策收拾爛攤子。

這三件事加在一起,讓我傾向於相信:未來五年某個時間點,出現一次幅度夠深的修正,機率比大多數人想像的要高。不一定是世界末日,更可能的形式是還債——把過去二十年累積的估值泡沫,用一次漫長而痛苦的價格調整還回去。

當然,我也可能是錯的。市場高估可以維持比任何人預期都更久的時間,這是它最擅長讓人難堪的地方。但,我也不想去當在市場高位的最後一個接盤俠。

中國:通縮輸出的終點,和它之後的事

過去三十年,中國做了一件讓全世界消費者受益但中國工人付出代價的事:用壓制勞動成本的方式,把廉價商品輸出全球,硬生生把全球通膨壓低了好幾個百分點。這個機制正在走向終點,因為AI具身機器人就快來了。

當機器人的邊際成本低於人工,「低工資=低成本」這個公式就失效。製造業的區位邏輯會根本改變。中國靠廉價勞動力建立的護城河,在機器人面前幾乎沒有防禦力。

問題是:中國有一億五千萬的製造業工人,他們要去哪裡?

這不是一個有好答案的問題。歐洲有社會安全網,有獨立工會,有職業再培訓體系。中國的農村移工什麼都沒有,而且連抗議的合法管道都不存在。


中共的統治合法性從毛澤東時代的意識形態正當性,在鄧小平之後換成了一個更脆弱的東西:績效合法性。我讓你過上更好的日子,所以你服從我。

這個契約在高速成長時期能撐住。一旦自動化造成大規模結構性失業,這個契約就開始剝落。到某個臨界點,北京的選項就剩三個:大規模財政轉移支付(但地方政府債務快撐不住了)、繼續強壓(壓力鍋的蒸氣不會消失,只會積累)、找一個對外出口把矛盾轉移出去。

歷史告訴我們,走第三條路的政權不在少數。1930年代的日本走過,1982年的阿根廷走過,1930年代的德國也走過。他們的下場各不相同,但邏輯是一樣的:內部矛盾夠深,對外衝突就變成政治生存的本能反應。


台灣是這個邏輯下風險最高的引爆點,不是因為台灣威脅了中國,而是因為「統一台灣」這個敘事被中共親手培養了幾十年,已經是民族主義動員最方便的燃點。未來五年,我比較傾向於預期的,不是立即的全面戰爭,而是一條漸進升溫的路徑:軍事施壓常態化,灰色地帶行動升級,民族主義動員強化。全面衝突是最後一張牌,代價極高,北京不會輕易打出來。


但我也沒有把握說它一定不會發生。歷史上,走向戰爭的政權,往往在最後關頭做出連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決定。

機器人:這次的技術革命不一樣

每一次技術革命都有人說「這次不一樣」,然後通常他們是錯的。但這次有一個真正不一樣的地方:過去的技術革命替代的是體力,這次替代的是認知。蒸汽機讓農民不用再用鋤頭,但農民可以去工廠做更複雜的工作。電腦讓打字員消失,但打字員可以學會操作電腦做其他事。AI和機器人同時替代體力勞動和認知勞動,而且替代的速度遠快於人類再培訓的速度。這個時間差,就是社會衝突最容易在裂縫裡生長的地方。


在這個背景下,有一件事情我認為機率比較高:掌握技術標準的人,和被技術替代的人,財富差距會在未來五年顯著擴大。至於擴大的速度和幅度,老實說沒有人知道。技術革命最難預測的地方,恰好是它對就業的衝擊什麼時候會真正到來——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慢,也可能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。



1929年的幽靈

2029年,距1929年剛好一百年。

我不相信百年週期。市場沒有讀歷史書的習慣,它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。但我相信結構的相似性。1920年代末,技術革命(電氣化、流水線)的果實大量流向資本,工人實質工資停滯,需求靠信貸維持。CAPE在當時的等價指標攀上歷史高點。貿易保護主義興起。政治上,被拋棄感在積累。


2026年,同樣的幾件事同時在發生,只是換了衣服。相似不等於相同,我也不確定這個類比能走多遠。不同的地方是防護網更完善了——存款保險、聯準會最後貸款人機制、更成熟的金融監管。這讓1929年那種跌去90%的末日場景機率很低。

但「不會那麼慘」不等於「不會慘」。一次40-50%的修正,在現代市場有歷史先例。會不會發生,什麼時候發生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在CAPE 41的位置,賠率不站在你這邊。

接下來怎麼站位?說完了分析,說行動。

重要前提:我不是你的理財顧問,我只是在說我自己怎麼想、怎麼做。現金是子彈,不是糧票。現在CAPE 41,VOO在$670。這個價位買入,歷史數據告訴你未來十年的預期年化報酬不會讓你滿意。

現金停泊在短債(SGOV或類似工具),年化4%左右,安靜等待。這不是躺平,這是在等待對手犯錯。科斯托蘭尼說過:投資人和投機客的區別,在於誰有足夠的耐心等待局面成熟。

分批,不押注

等待的意思不是等到完美時機才一次全押。完美時機不存在,你看到最低點的時候往往已經錯過了。


分批的邏輯是這樣的:

第一批(子彈15%):VOO跌破$570,約-15%。市場開始出現恐慌訊號但還沒全面崩潰。試水,不是主力。

第二批(子彈35%):VOO跌破$460,約-31%。真正的熊市,新聞頭條開始出現「這次不一樣」的末日敘事。這是主力子彈進場的時機。

第三批(子彈35%):VOO跌破$400,約-40%。2008-2009級別。人人叫你別買。這是你必須執行的時候,不是猶豫的時候。

第四批(子彈15%):保留備用。如果前三批都進去了市場繼續跌,或者出現真正的系統性危機,這批是最後防線。

個股邏輯

分批買VOO是底倉邏輯,用時間換空間,不需要判斷對。個股是另一回事,需要你真的理解那家公司,並且願意在股價下跌時繼續持有甚至加碼。沒有這個條件,個股不如ETF。


如果你要持有個股,在這個宏觀環境下,我只會考慮兩種:一是在結構性長期趨勢上受益的(AI基礎設施、能源轉型),二是被市場錯誤定價的價值股——被動基金忽視的小型股,分析師覆蓋稀少,市場先生情緒化地把它扔進垃圾桶的那種。葛拉漢所說的那種。


台灣人特有的風險考量

如果你住在台灣,你有一個大多數投資教科書不會告訴你的風險:地緣政治尾部風險。這不是叫你把所有資產移出台灣。但它意味著資產過度集中於台灣本地(台股、台灣房地產、新台幣計價資產),在前述的中國矛盾轉移邏輯下,是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風險因子。

適度的美元資產配置——VOO就是美元資產——本身就是一種地緣政治對沖,不只是投資報酬的考量。

所有的框架,所有的分析,所有的分批計畫,在帳面虧損30%的那個時間點,都會顯得脆弱。那個時候,你的本能會說:快跑。你的朋友會說:市場崩了。新聞會說:這次真的不一樣。

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「你有沒有好的框架」,而是「你能不能在最艱難的時刻執行它」。巴菲特說:別人恐懼時我貪婪,別人貪婪時我恐懼。這句話被引用了幾百萬次。但能在真正恐懼的時候做到的人,少之又少。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這句話,而是因為知道和做到之間,隔著三十個百分點的帳面虧損。

現在把框架想清楚,是為了讓那個時候不需要重新判斷。市場最終會給出機會。問題只是你到時候手上有沒有子彈,心裡有沒有定見。而這兩件事,現在就要準備好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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