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月2日 星期四

蘋果西打的情懷與股票

上個月在鄉下一家雜貨店,我拿起一瓶蘋果西打,瓶身還是那個黃底紅蘋果的老設計。老闆娘的冰箱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,這款飲料好像從沒真正離開過。我拍了張照,傳給朋友看,配文大概是那種「這東西還在啊」的驚喜。
然後我開始查它的母公司,大西洋飲料,股票代號1213,市場叫它「大西洋飲料」。

查完之後,我一張都沒買。這篇是我想清楚這件事的過程,順便記錄一下,我這個人是怎麼從情懷走到理性、再從理性走到一個更冷的判斷的。

我先講清楚一件事:我很喜歡喝蘋果西打。那種輕微氣泡加淡淡蘋果香的味道,是很多台灣人共同的味覺記憶,是熱炒店的標配,是婚宴桌上會出現的東西。我看到它還在架上,會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,好像有些東西終究沒有被時代徹底沖走。


但我早就學會一件事:情懷是真的,不代表股票一定能買。

任何一筆錢要進場,必須先讓理性跑完整套流程,再讓情感決定要不要出手,而不是反過來。
所以我查了。用五種估值法量一遍。

本益比法:不適用。近四季EPS是負的,2026年第一季單季每股虧損0.37元,分母是負的,本益比這個工具直接失效。

DCF現金流折現法:不適用。本業營業利益率是負16%,稅前淨利率是負26%,沒有穩定的自由現金流可以折現,硬算出來的數字只是幻覺。

彼得林區的PEG法:不適用。PEG的前提是有一個穩定的成長率,這家公司連續多年虧損,沒有成長率可言,套這個公式等於在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。

股利折現法:極不穩健。過去九年裡有八年沒有配息,只有2025年靠著賣地的業外收益才恢復配了0.35元,這種股利政策套進高登模型只會得出一個被單一異常值扭曲的數字。

股價淨值比法:唯一勉強能用的一個。P/B大約0.7倍,看起來便宜。但價值股和價值陷阱,是兩個很像、實際上完全不同的判斷。

淨值裡面有多少是真正能變現的資產,多少是應收帳款和存貨的灰色地帶,我沒有辦法從表面數字判斷。

五種方法,四種直接失效,剩下一種只能告訴我「這支股票沒有貴」,卻完全沒辦法告訴我「這是一筆好生意」。

這種結果本身就是一個訊號——當大多數估值工具對一家公司失效,通常不是工具的問題,是這家公司的基本面根本還沒有穩定到可以被估值的地步。

查完數字,我開始查人。這家公司差點死過一次。2019年,前總經理孫幼英被查出用假發票和不合理的土地交易,掏空了公司近8.8億元,理由是要挽救她自己控制的另一家關係企業「國信食品」的債務危機。

她後來被判9年6個月,沒收犯罪所得,董事職務也被解任。這是一個關於貪婪、也關於一種扭曲的忠誠的故事。

她用上市公司股東的錢,去救她自己另一個帝國,順便夾帶私利。這種故事我讀過太多次,人性從來不新鮮,只是換了場景重演。

公司靠著2024年底賣掉高雄的一塊土地,還清了所有負債,蘋果西打的產線也陸續恢復。這是真的,我查證過。財務危機解除了,這一點沒有疑問。

但我繼續往下查,查到了一個讓我停下來的東西:國信食品,那個被掏空案牽連進去的關係企業,跟大飲之間的關係,遠遠不只是「代工廠商」這麼簡單。國信持有大飲的股份不到0.5%,卻連續近二十年在董事會裡握有監察人或獨立董事的席次。

旭順食品持有大飲15%多,同時又是國信的監察人。三家公司互相持股、互相當對方的監督者,登記地址還是同一個。

現任董事長蘇芸樂,正是從國信食品體系裡被拔擢上來的人。

我在這裡停住了。因為這已經不是「公司本業弱不弱」的問題,是「這套系統的設計,本來就允許球員兼裁判」的問題。

孫幼英離開了,這是真的。但讓孫幼英的行為變得可能的那套結構:監督者跟被監督者是同一批人。這套結構到底改了多少,我沒有看到足夠的證據。

然後我把大飲拿去對照葛拉漢在《智慧型股票投資人》裡給防禦型投資者的七項篩選標準。這套標準老派、量化、沒有想像空間,但正因為老派,才能過濾掉情懷帶來的雜訊。

1.適當規模市值大約4.5億台幣,是典型的小型股,第一關就沒過。

2.財務狀況健全。流動比率至少要2比1,大飲的流動負債曾經超過流動資產五億以上,不及格。

3.獲利穩定性。過去十年不能有任何一年虧損,大飲光是最近三年就連續虧損,不及格。

4.股利紀錄——過去二十年要連續配息,大飲近九年只配過一次,不及格。

5.獲利成長——過去十年EPS要成長至少三分之一,這段期間的財報還疊加了掏空案的做假成分,連拿來驗證的資格都沒有,不及格。

6.合理本益比。不超過近三年平均獲利的十五倍,EPS是負的,無法計算,不及格。

7.合理股價淨值比。不超過1.5倍,這一項,0.7倍,通過。

結論是,這不是防禦型投資者該碰的股票。

而我連他更寬鬆的「菸蒂股」標準:市值低於淨流動資產三分之二。都拿去算過,大飲的淨值本身只有一億八千多萬,市值卻有四億五千萬,連這個更寬鬆的及格線都摸不到。

它不是被低估到低於清算價值的便宜貨,只是便宜,兩者天差地別。

如果只是本業虧損,我大概會把大飲歸類成「值得等一等的困境反轉股」,先觀望,等財報數字說話。

但我往下多查了一層,查到的東西讓我徹底打消了念頭。這家公司差點死過一次。2019年,前總經理孫幼英被查出用假發票和不合理的土地交易,掏空了公司近8.8億元,理由是要挽救她自己控制的另一家關係企業「國信食品」的債務危機。

她後來被判9年6個月,沒收犯罪所得,董事職務也被解任。這是一個關於貪婪、也關於一種扭曲的忠誠的故事——她用上市公司股東的錢,去救她自己另一個帝國,順便夾帶私利。

這種故事我讀過太多次,人性從來不新鮮,只是換了場景重演。
公司靠著2024年底賣掉高雄的一塊土地,還清了所有負債,蘋果西打的產線也陸續恢復。這是真的,我查證過。財務危機解除了,這一點沒有疑問。

但我繼續往下查,查到了一個讓我停下來的東西:國信食品,那個被掏空案牽連進去的關係企業,跟大飲之間的關係,遠遠不只是「代工廠商」這麼簡單。國信持有大飲的股份不到0.5%,卻連續近二十年在董事會裡握有監察人或獨立董事的席次。旭順食品持有大飲15%多,同時又是國信的監察人。三家公司互相持股、互相當對方的監督者,登記地址還是同一個。

現任董事長蘇芸樂,正是從國信食品體系裡被拔擢上來的人。

我在這裡停住了。因為這已經不是「公司本業弱不弱」的問題,是「這套系統的設計,本來就允許球員兼裁判」的問題。孫幼英離開了,這是真的。但讓孫幼英的行為變得可能的那套結構:監督者跟被監督者是同一批人。這套結構到底改了多少,我沒有看到足夠的證據。

我問自己,如果是巴菲特看到這份資料,他會說什麼。

巴菲特說過,他寧可要一個誠實但普通的經營者,也不要一個能幹但不誠實的。

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意思是:他判斷公司,從來不只看單一個人,看的是這套系統的激勵結構,會不會逼著誠實的人做出不誠實的事。

大飲的問題,不是蘇芸樂這個人好不好。是這套「監察人跟被監督者根本是同一批人」的結構,本身就是一個溫床。換一個駕駛,如果煞車系統沒換,車子還是同一輛危險的車。

所以我最後的決定很簡單:一張都不買。

葛拉漢的量化篩選已經先給了我六個不及格,治理結構的疑慮又補了最後一刀。

這不是一個需要小額試水溫的情境,因為試水溫的前提是「基本面尚可、只是不確定時機」,而大飲的情況是「連基本面能不能被信任都還是問號」。

用小錢去驗證一個連信任基礎都不穩固的假設,省下的不是虧損金額,是省下讓自己在情感上對一支股票產生牽掛的機會,那種牽掛,往往比虧損本身更難戒掉。

這篇文章想記錄的,其實不是「大飲該不該買」這個結論,而是一套判斷是怎麼從情感走到理性、又怎麼在理性之上,發現一層比數字更深的東西的過程。

估值模型會告訴你便宜不便宜。量化篩選會告訴你這門生意穩不穩健。但治理結構會告訴你,這家公司值不值得你信任——而信任,是複利真正發生之前,必須先確認的東西。

前面四關沒過,我原本還想著,如果治理結構乾淨,也許可以拿一點小錢賭一個困境反轉的故事。但查到監察人和被監督者是同一批人這件事之後,我知道這已經不是分批試水溫可以解決的問題,是連下水的理由都不成立。

蘋果西打大概還會繼續在鄉下雜貨店的冰箱裡待著,很長一段時間,這一點我很高興。但投資他,不是我這種人該做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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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個月在鄉下一家雜貨店,我拿起一瓶蘋果西打,瓶身還是那個黃底紅蘋果的老設計。老闆娘的冰箱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,這款飲料好像從沒真正離開過。我拍了張照,傳給朋友看,配文大概是那種「這東西還在啊」的驚喜。 然後我開始查它的母公司,大西洋飲料,股票代號1213,市場叫它「大西洋飲料」。...